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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6/17

世局解碼:伊拉克(二之二)

美國伊朗走近 挑動沙特神經

【明報專訊】蓋達前分支「伊拉克及黎凡特伊斯蘭國」(ISIS)等武裝勢力進逼伊拉克什葉派政府,觸發伊朗主動提議與宿敵美國合作,華府對此作善意回應,為中東政治格局帶來重大變數。向來視伊朗為地緣政治對手的沙特阿拉伯等海灣王室對此尤其敏感,有專家形容沙特對美國與伊朗走近又怒又怕。


ISIS礙沙特伊朗修好

伊朗與沙特分別是伊斯蘭什葉派和遜尼派領袖,兩國在伊朗巴列維王朝時期關係不差,至1979年霍梅尼宗教政權上台後顯著交惡。兩國亦存在地緣政治角力,沙特支持華府對伊朗的圍堵和制裁。隨着西方在敘利亞內戰上與沙特等海灣國家步伐不一,沙特與伊朗的關係出現微妙變化。沙特領導的海灣合作委員會(GCC)早前與伊朗重新接觸,沙特5月邀請伊朗外長扎里夫到訪,科威特君主本月初又親訪德黑蘭,是巴勒維王朝倒台後首次,其間更與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會面,引起外界憧憬中東伊斯蘭世界兩派對立有望緩和。

然而,ISIS大舉在伊拉克攻城掠地,令伊朗與沙特的關係再趨緊張。伊朗歸咎沙特扶植ISIS,沙特則暗示伊朗不要插手伊拉克事務。沙特王族旗下電視台的主管卡舒吉(Jamal Khashoggi)向路透社指出:「沙特與伊朗重建關係的過程如今必然停止。」

美國華盛頓研究所海灣及能源項目主任亨德森(Simon Henderson)形容,ISIS在伊拉克發動的最新戰鬥,是沙特對伊朗的戰爭。他在《外交政策》網站撰文強調,沙特對伊朗抱持教派角力的對抗心態,例如視馬利基如伊朗傀儡,拒向巴格達派出大使,甚至鼓勵其他GCC成員國跟隨,又在敘利亞扶植像ISIS的武裝勢力以對付伊朗支持的敘利亞巴沙爾政權,伊拉克的事態更給了沙特「全新機會」。

美擬與伊朗一籃子談判

外界盛傳伊朗已暗裏派兵協助守禦巴格達,伊朗總統魯哈尼否認這個說法,但表明華府若肯出手對付武裝分子,德黑蘭願合作。華府起初堅稱美國與伊朗直接談判只關乎核問題,但國務卿克里昨表示對與伊朗合作解決伊拉克危機「持開放態度」。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中東歷史專家格爾文(James L. Gelvin)接受本報訪問時稱,相信奧巴馬正在考慮與伊朗達成「大交易」,將制裁、核計劃、敘利亞以至伊拉克等所有問題一次過放上枱面解決,並將德黑蘭帶入區內外交討論。格爾文認為,身為華府傳統盟友的沙特阿拉伯會對這局面「既憤怒又恐懼」。

格爾文認為,沙特擔心美國與伊朗走近會令利雅得與華府的特殊關係告終及令德黑蘭在區內事務有更大發言權。在美國與伊朗傳出有意共商伊拉克事務的消息後,沙特昨日作激烈反應,表明拒絕「任何外部勢力干預伊拉克內部事務」,並且不點名批評馬利基政府的教派偏頗政策是伊拉克局勢惡化的肇因。

沙特:拒外力干預伊拉克

自從華府高調宣布「重返亞太」及在阿拉伯之春坐視獨裁者盟友倒台後,不少分析認為沙特與美國關係漸見裂痕。格爾文形容,美國和沙特的長期特殊關係是建基於冷戰需要和石油,如今冷戰不復再,沙特石油對美國的價值又不斷下滑,自然令沙特害怕華府會重新審視區內關係。正因如此,沙特及其他海灣國家近年「反客為主」,自己出手盼維持區內現狀。

美國總統奧巴馬上月底在西點軍校發表全新的外交政策定調宣言,明示華府希望將對抗中東恐怖主義的前線責任交給地區盟友,ISIS坐大儼如是對這項策略的一記悶棍。格爾文認為華府戰略重心轉向亞太無可厚非,「問題是中東在2010至2011的事件(阿拉伯之春)後仍未建立新的平衡」。

明報記者 周宏量

(明報 國際版 2014-6-17)

2014/06/16

世局解碼:伊拉克(二之一)

ISIS衝擊中東百年版圖
專家﹕西方寧見敘伊疆界名存實亡

【明報專訊】美軍從伊戰泥淖撤出僅兩年半,伊拉克便因蓋達前分支「伊拉克及黎凡特伊斯蘭國」(ISIS)肆虐而重陷戰亂。在鄰國敘利亞內戰中冒起的ISIS,聲言欲建立橫跨伊、敘的遜尼派政教合一國度,加上庫爾德人蠢蠢欲動謀求獨立,一戰後成形的中東邊界劃分格局備受衝擊。但多名中東專家相信,國際社會不欲看到有近百年歷史的中東版圖崩潰,即使無法壓制ISIS,亦不會承認新國家,寧願坐視伊、敘兩國邊界名存實亡。


早在去年敘利亞內戰陷入僵局時,西方學術界和新聞界已在熱烈討論所謂「賽克斯-皮科之終結」,即指1916年簽署的《賽克斯-皮科協議》(Sykes-Picot Agreement)定下至今的中東邊界劃分框架,將會因為敘利亞(以至伊拉克)分崩離析而壽終正寢。隨着ISIS上周揮軍進逼伊拉克首都巴格達,其建立政教合一「哈里發國度」(caliphate)的目標成為焦點,上述討論重燃。

「現政府難一如以往集權」

伊拉克總理馬利基被指打壓報復在薩達姆時期掌政的遜尼派社群,造就後者的武裝勢力倒向ISIS陣營,教派衝突嚴重升溫。倫敦政經學院中東政治學者蓋爾蓋斯(Fawaz Gerges)向路透社指出,伊拉克正陷入權力分裂的過程,馬利基政府永遠無法像以往一樣中央集權,「我們肯定是在看着邊界重新劃分」。

一戰後的中東版圖由英國和法國所操縱,此後近百年以來中東邊界(尤其是敘利亞和伊拉克)大致保持穩定。這不是說將中東地圖一成不變,但其變化主要源於自我分裂、割讓領土或原有國家吞併,不是像ISIS般由零冒起,卻謀求在至少兩個國家的領土上分一杯羮。

美國喬治城大學卡塔爾外交學院教授卡姆拉瓦(Mehran Kamrava)向本報稱,要斷定伊拉克前景是言之尚早,但遜尼派阿拉伯人、什葉派阿拉伯人和庫爾德人三分的確「可能發生」。不過他也提醒道,伊拉克以往亦曾瀕臨陷入自爆或分裂,但最終仍能維持完整,未來情况如何,很大程度要視乎本土、地區和國際角色的反應。

恐變名義國 成索馬里第二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中東歷史學家格爾文(James L. Gelvin)則向本報指出,國際社會對區內的國家劃分體系「極力維護」,因此就算伊拉克和敘利亞演變成「只是名義上的國家」,政府對領土只有「部分控制權」,它們仍會被承認為國家,情况會與索馬里非常相似。

美國智庫中東研究所副主席薩利姆(Paul Salem)亦向美聯社指出,以黎巴嫩為例,當年內戰時亦被認為會分裂成基督教、遜尼派或什葉派的小國家,最終卻未發生,敘利亞長期控制貝魯特政權,真主黨則輕鬆來回兩國,兩國邊界形同虛設,「(但)即使它再古怪和無法運作,仍是一條真實和有意義的邊界」。

大國互相牽制 乏重劃動力

事實上,早在上月底(即ISIS攻陷摩蘇爾之前),佛蒙特大學中東政治專家高斯(F. Gregory Gause III)便在《華盛頓郵報》撰文,直指中東版圖變化機會渺茫,形容當前沒有外部勢力看來有興趣重劃或承認新劃的邊界,「美國肯定沒有」,亦見不到中、俄及歐洲領袖在國際會議上提議重劃中東地圖,各國可能內部分裂,實際上管治的分離政府可能出現,但邊界本身卻不太可能改變,「這就是所謂『賽克斯-皮科之終結』論調的終極分析性錯誤」。

明報記者 周宏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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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賽克斯-皮科協議》劃界圖



(明報 國際版 2014-6-16)

2013/06/03

土耳其政局分析

土耳其最大城市伊斯坦堡(Istanbul)爆發大規模政府示威,示威者早於上周一紮營仿效「佔領華爾街」般去「佔領」加濟公園(Gezi Park),抗議當局不理反對欲強拆公園,破壞市中心僅餘「市肺」以興建商場。最終上周五(31日)愈來愈多示威者加入,擠往旁邊的示威勝地塔克西姆廣場(Taksim Square),並演變成近年土國最大宗的反政府大示威,高峰期有數萬人在場,高喊埃爾多安下台的口號。

最終當局晚上出動防暴警察,施放水砲和催淚氣體鎮壓清場,導致至少兩死過千人傷。不過示威者最終並未屈服,上周六過百人再越過博斯普魯斯大橋,往塔克西姆廣場聲援。總理埃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gan)續欲鎮壓,但受礙於歐美壓力,加上總統居爾(Abdullah Gul)介入斡旋,最終當局撤走包圍塔克西姆廣場的警察部隊,示威者順勢重佔塔克西姆廣場。伊斯坦堡市內仍有零星衝突,包括總理辦公室遭擲石攻擊,但整體而言市內氣氛已轉趨穩定。

事實上,示威浪潮已擴散至首都安卡拉(Ankara)等全國至少48個城市。在歐美和國際組織齊質疑土國政府使用過度武力下,埃爾多安如今承認防暴警察做法或有過火,表示會調查。但他仍聲言不會改變公園重建計劃,警告反對派勿借此生事。

不少示威者將矛頭直指土耳其總理埃爾多安及其執政「正義及發展黨」(AKP),並非無因。皆因埃氏近年明顯推行「改造社會風氣」的政策,當中不少被視為以將國家「伊斯蘭化」為目標。

其中最受爭議的莫過於禁酒法案(伊斯蘭教禁酒,但在世俗化的土耳其向來不見太多規範),雖然受壓於國內反彈(據報一些溫和派穆斯林也不支持),最終埃氏仍將法案略為修訂後強行上馬,如今待總統居爾簽署後法案便生效。最終條文包括禁止商店在晚上10時至翌日清晨6時期間賣酒,及在櫥窗展示酒瓶,而學校和清真寺附近更完全不准賣酒。

可是土耳其國內未見社會性的酗酒問題,最新數據更指該國是歐洲地區人均耗酒量最少的國家,埃爾多安所謂「匡正社會風氣」的講法,似乎站不住腳。埃氏曾言昔日准酒法律是「兩個酒鬼所寫」,惹起極大爭議。如今有法官表明有意審議法案是否合憲。

不少示威者在當局清場後重新集結時,刻意拿起酒瓶大喝特喝,目的自然是與埃爾多安的「禁酒令」搞對抗。這也反映最近的禁酒令風波絕對是今次大型反政府示威的重要因素之一。

反對派已一再質疑埃爾多安政府刻意打壓世俗化社會的聲音,通過改變社會風氣的政策達至其「伊斯蘭化」目標,批評主流傳媒同流合污,對埃氏的隱性暴力不聞不問。

舉例說,政府早於5月初便曾鎮壓反對伊斯坦堡老牌戲院改建大商場的示威者,只是論示威規模今次大得多。據指他任內不斷建清真寺,又清拆不少舊地標來建商場,有陰謀論指獲得商場合約的企業,實乃其女婿名下。

再舉例說,土耳其國內今年另一大事,就是埃爾多安政府私下與庫爾德游擊隊(PKK)達成和議,雖說不是壞事,但過程缺乏透明度則令他飽受爭議。外交上,他在敘利亞內戰立場上徹底倒向反對派,結果招至鄰近敘國邊境市鎮受襲,致約50人喪生,亦令國內質疑其外交判斷。更有陰謀論指,上述禁酒風波正是埃爾多安刻意挑起,以轉移社會對PKK和敘利亞問題的視線。

禁酒風波之所以成為土耳其社會的大事件,正是由於埃爾多安和AKP的伊斯蘭背景,自上台起國內外便憂慮它將國家「伊斯蘭化」,不過埃氏和AKP早年並無明顯動作,但大概自從修憲成功,將「凱末爾主義」捍衛者的軍方角色削弱,不再怕軍方出手拉倒政權後,加上選戰接連告捷,開始更明目張膽地推行具爭議性、不乏被指是「伊斯蘭化」的政策,「禁酒法案」就是最佳例子。

事實上,埃爾多安最值得外界關注的,是他有意再度修憲,將土耳其現時的英式國會總理制變成美式總統制,待明年出選總統,不但延長任期,更可掌握更多實權。但這迹近明刀明槍的爭權招數,已令自由派感到憂慮,甚至連首當其衝的現任總統居爾亦有所警惕,出手阻撓,令這如意算盤未必打響。

埃爾多安的專制嫌疑,已換來「新鄂圖曼蘇丹」(即歷史上叱吒一時現代土耳其前身、鄂圖曼帝國的皇帝)的諢號,如果他成功擔任實權制總統,進一步大權獨攬,相信土耳其國內外對其專制獨裁傾向的質疑只會有增無減。

(原載於本人編輯的facebook頁面「中東記事」)

https://www.facebook.com/466705346701476/posts/549328535105823
https://www.facebook.com/466705346701476/posts/549350028437007

2013/03/06

小訃聞:委內瑞拉總統查韋斯(1954-2013)


我想,近數十年來沒有一個比查韋斯更色彩斑爛的政治領袖了。

近數十年代還有甚麼政治領袖的人生可以比查韋斯更傳奇?
自有人比他更有悲壯經歷,但試問當中有誰像他幾憑一己之力扭轉國家走向?
自有人比他更能叱吒風雲,但試問當中有誰及得上他人生跌宕起伏?
自有人比他更受萬民擁戴,但試問當中有誰如他黑白分明,愛者死心塌地,惡者恨之入骨?

查韋斯前半生軍中晉升雖快,卻也無甚值得留意之處,但當然其左翼理念早於這段時候萌芽。
直至1992年他發動政變失敗下獄反贏民心,其人生才算真正開始。
獄中待了兩年獲特赦,重返民間籌組政黨,並開始以他對民眾充滿魅力的演說風格累積更高民望。
憑着打起反貪腐牌,他終於在1998年贏得大選,翌年步上人生巔峰入主總統府。

查韋斯的崛起,象徵着全新一波左翼浪潮席捲拉丁美洲。
經歷美國主導的新自由主義世代帶來的貧富懸殊噩夢,這股左翼思潮不啻是對前者的反噬。
阿根廷的基切納(Nestor Kirchner)、巴西的盧拉(Luiz Inácio "Lula" da Silva)、智利的巴切萊(Michelle Bachelet)、玻利維亞的莫拉萊斯(Eva Morales)、厄瓜多爾的科雷亞(Rafael Correa)等輪番冒起,看起來就是浩浩蕩蕩的大變天。

但事實是這股左翼思潮也有不同面向,盧拉和巴切萊的版本更溫和更務實,莫拉萊斯則摻入了原住民主義,查韋斯則得力於油元,可以更為異想天開,加上與古巴卡斯特羅關係尤佳,儼如成為其精神上的接班人。

沒完沒了的國有化計劃貫穿了查韋斯的14年總統任期,以補助其內政外交大計,最為人稱頌的是以石油換取古巴的醫生來委國上山下鄉救助百姓,這項德政恐怕連反對派都不敢公開唱反調。
但這些國有化大計當然會得罪國內盤根錯節的商界勢力,那後來幾乎帶給他致命一擊。

2002年4月,查韋斯遇上軍事政變。比起他自己搞的那次,這次叛軍算是更接近勝利,畢竟查韋斯當年可抓不到總統佩雷斯,今次他自己卻被叛軍所擒。不過這個時代果然有點不同,叛軍沒有殺死查韋斯,可能是怕惹眾怒令局勢不可收拾,也可能是血腥政變不為國際社會所喜,總之查韋斯就這樣留得青山在,兩日後就在支持者拯救下復位。

這次政變說對查韋斯沒有影響一定是騙人。美國一直不肯如其他拉丁美洲國家般譴責這場政變,查韋斯出來後立即將矛頭指向美國,認定是政變背後有華府力撐。最終兩國皆有調查,但仍是無頭公案。但美國在冷戰期間害死左翼政治領袖太多,無論今次說真說假也很難改變外界印象,更何况當時主政的是以窮兵黷武著稱的小布殊政府?這可以解釋到為何查韋斯其後的反美聲音愈見露骨(當然也有西方傳媒報道增多的原因在內),「巔峰之作」自然是在聯合國大會是公然侮辱小布殊是魔鬼。

不過查韋斯口頭上反美,也嘗試組織政治聯盟抵抗美國,實際上可不敢截斷對美國的石油供應。查韋斯真正動手的當然還是國內。受到財閥控制的國內主流媒體,平日已經對查韋斯不乏攻訐,這次政變期間也是站在叛軍一方,尤其是RCTV電視台更是為叛軍搖旗吶喊,如此輿論戰下換着別人可能早就無法翻身。可是他們遇到的是查韋斯,最終滿盤皆輸。

查韋斯復位後,當然希望打破這個私營媒體包圍圈,事實上他早於上任不久便開始搞《你好,總統》(Aló Presidente)節目,巡迴鄉村搭建臨時攝影棚,讓自己有機會親自與國民對話,回應訴求之餘,也可宣傳理念,吸引莫拉萊斯和科雷亞等效法。但他的終極殺手鐧就是搞社區獨立媒體,給予一定政府資助,令小型民間媒體在全國有如雨後春筍湧現,須知道查韋斯的支持基礎是農民和城市貧民,這些社區媒體受惠者就是這些人,新興民間媒體自然大部份都會成為查韋斯的支持力量。其中據說為了騰出大氣電波空間,委國政府拒續RCTV的電台部門續牌,但查韋斯沉不住氣自己提早宣布消息,結果又惹來西方社會炮轟侵蝕新聞自由。

查韋斯教人愛恨分明,不是沒有原因。他本人過於非黑即白,政變後情况更甚。例如2006年政府迫國營石油公司PdVSA的員工要不支持查韋斯,要不離開公司,令公司白白流失人才。事實上,查韋斯與PdVSA員工絕對稱不上良好。當年正是PdVSA員工上街遊行抗議他,才令叛軍可以趁機發動政變。更有說當年政變失敗之際,PdVSA高層不惜銷毁大量公司資料也不要令查韋斯得益,導致後者重奪政權後國內石油產量遲遲未能回復舊觀。

但即使如此,將不支持自己的幹練員工踢走也絕對不是聰明之舉,簡直是為自己製造更多敵人的笨招。可是查維斯政權做的,就是不斷提拔忠於國家路線的人,造就曲意逢迎的小人上位,試問如此偏聽的政府怎可能解決得到問題呢?

結果是,委內瑞拉就像打着一場不流血的內戰,支持和反對查韋斯的陣營互相攻訐。
政治極端化的結果就是把許多事情都扭曲撕裂了,雖然無法確認,但照道理看,這些亂局只會導致國內精英出走,無助國家發展。現實說明一切,委內瑞拉經濟每下愈况,通脹厲害,而且罪案率高,首都加拉加斯更被指是拉丁美洲最危險的首都,在查韋斯的最後歲月,選戰中民望被反對派新明星卡普里萊斯(Henrique Capriles Radonski)迫近,不是沒有原因的。

查韋斯早年曾推公投,嘗試打破其任期限制,結果換來部份西方輿論稱之為「獨裁者」(dictator)甚至「暴君」(tyrant)。當然,如果他有志於成為終身總統,的確是與理想中的民主背道而馳,這點怎樣也不能認同。如果說他「獨裁」,那是指他獨斷獨行,缺乏對反對者的包容,如果他要對付財閥階層可以理解,但可以令到中上階層對他如此深痛惡絕,顯然有其問題,在固執己見上他確有一些獨裁者的影子在背後。

不過這麼多年來連西方傳媒自己也不見得挖得出甚麼查韋斯操縱選舉的證據出來大肆報道,他贏得多次選舉真的是靠自己民望。有一次公投,由於條文太過份,居然無法過關,他事前確有說過想不承認失利結果,但最終他還是接受現實。更何况他從來沒有動用軍隊對付反對者,「暴君」一詞更是無從說起。

我這麼說,不是說認同或者擁護查韋斯。查韋斯的治國方式有太多缺陷,主要是靠個人魅力維繫管治,他治下國內最窮階層的生活有改善無疑是事實,但中下階層卻受困於整體經濟衰退和市面治安欠佳,而建基於加深國內裂痕的管治,也根本不值得借鏡。對比之下,巴西和智利那種相對務實溫和的左翼路線反而值得留意,雖然挖下去可能也有許多不堪入目之處,但總比問題清楚暴露人前的查韋斯模式更像樣。

如今查韋斯廿載絢爛半生終歸沉寂,不過我還是搞不通他所謂的「玻利瓦爾主義」(Bolivarism)是甚麼,那實在太像一堆理想主義綱領的炒雜錦了。查韋斯這個時候離去,也許不是壞事,他的存在對拉丁美洲的最大歷史意義,一直都是拉闊區內政治光譜,令盧拉等溫和左翼有更廣闊的空間行事,令一種有別於舊日新自由主義的理念有足夠時間在這片土地植根和摸索。以智利為例,雖則如今已換上偏右翼的政府,但連後者也不敢否定巴切萊的政績;在巴西,盧拉更幾憑一己之力,將默默無聞的技術官僚羅賽芙推上台,延續既有國策。

我很認同德國記者修普(Sebastian Schoepp)在《孤寂的盡頭》一書中所寫,查韋斯「並非新拉丁美的建立者,而是一個過渡時期的人物,一個介乎於昨日與今日的橋樑,是古巴政治恐龍和現代國家舵手如盧拉的中間人物;是個站在開始廢除獨裁者年代的獨裁者」。查韋斯比古巴卡斯特羅政權多一分對民主選舉的機制尊重,卻比巴西盧拉/羅賽芙政權少了一大橛對異議的忍耐和反思,上世紀新自由主義的市場放任與共產主義的政府分配二元對立已經過時,我一直都覺得在這兩個極端之間,找出合適的optimum point,才會有現實而有人性的管治。這點查韋斯做不到,他仍然太貼近古巴的失敗模式,巴西不一定做得到,但至少會比委內瑞拉好。

如果從這個角度看,查韋斯也算是悲劇人物。
奮鬥一生,卻只能寄託於無法實現的理想。
很有浮士德的味道。

但人總是扮演他不自覺的角色。
正如查韋斯,雖然真正想走上他的道路者沒有幾人,卻造就其他人走上自己想走的路。
從整個拉美歷史的角度看,他的存在是如此獨特。

我不欣賞作為國家領袖的查韋斯,但這個政治人物的人生總是勾起我的無比興趣。
他的那些狠話,若在別人口中是失言,但在他口中吐出,卻是如此理所當然。
極端的性格造就極端的命運,撞出一抹火焰般的橙紅色,鮮艷得刺眼。
無數的愛在他面前迎接,但也有無數的恨在他背後捅刀。
正是他如此不完美,這才鋪陳出精彩的故事。

我就是從他身上,明白甚麼叫Charisma。

2012/11/25

從埃及想到土耳其


埃及總統穆爾西這邊在加沙和談上大出風頭,那邊就在國內挑起火頭,明目張膽修憲以大肆擴權,惹來獨裁質疑,激起國內民眾上街衝擊。我立時便想起土耳其。

我總是嘗試將土耳其和埃及拉在一起分析,原因是他們背景上極為相似,絕對可堪比較:歷史上兩國都曾由世俗派軍方控制甚至獨裁統治,但如今軍方勢力大減,現由有遜尼派伊斯蘭背景的政黨執政(土耳其是正義及發展黨[AKP],後者乃脫胎於被軍方解散的宗教政黨;埃及則由自由及正義黨[FJP],後者名義上獨立、實際上代表宗教組織穆斯林兄弟會),這些有宗教淵源的政黨都希望將昔日的世俗軍方勢力邊際化,新近兩國領袖都有修憲擴權的計劃,不禁令人質疑他們想將國家引領到政教合一或宗教政黨獨裁的地步。

土耳其總理埃爾多安屢借加入歐盟為名修憲,將軍方實權逐步奪去。近年似是時機成熟,更以涉嫌謀反的罪名將多名軍頭逮捕,加上國內經濟增長迅速,政府民望高企,AKP似乎已成功掌控大局,雖然埃爾多安屢次否認會令土國步向政教合一,強調要成為世俗化伊斯蘭國家的典範。可是最新修憲中,埃爾多安尋求將目前的國會制改為總統制,令目前純屬榮譽虛位的總統一職搖成一變成為掌握最高實權的人物,基本上修憲後的總統會比埃氏現職的總理擁有更多權力,如是者埃爾多安可以保留其國內頭號政治強人至2023年之久,被外界質疑是獨裁之舉。

至於埃及也是一樣,穆爾西一再希望將軍方殘餘勢力革除,早前已迫退前朝軍方遺員的兩名最後大老,但撤換檢察總長上遇阻,最終幾乎可算上是野蠻地頒布獨攬大權的法令,來將這個眼中釘拉下馬。

不過,土埃兩國國內對上述法律「改革」都頗有反對聲音。但正是兩國目前政制形勢的差異,就令目前走勢大為不同。土耳其民主政體多年來雖經波折,但總算已建立出穩定的系統,事實上埃爾多安近期也開始放風坦言這項修憲通過機會愈來愈少。再加上國會制的反彈,即埃氏多年來的盟友、現總統居爾對埃氏的修憲奪權計劃不甚滿意,這項修憲要真的搬上枱面,起碼還要捱過政壇內部之爭,民間是否反對暫時還不迫切。

但埃及政壇一片混沌,目前的政治平衡仍很脆弱,穆爾西貿然想將平衡打破,將權力分布拉向對自己有利的一方,就很容易激起強烈反彈。而由於現行臨時搭建的制度缺乏對總統的必要制衡,反對派民眾更易感到「殺到埋身」,因此只好立即走上街頭抗爭,令局勢更為不穩。

2010/03/31

《拉丁美洲真相之路》

書名:《拉丁美洲真相之路
作者:張翠容
出版:馬可孛羅(2009)

張翠容的這本新作探討了九個國家,除了最後一章的古巴,大致上按其與美國的遠近排序,先寫接壤美國的墨西哥,再寫中美洲的危地馬拉(書中依台譯為瓜地馬拉)、薩爾瓦多、尼加拉瓜和巴拿馬,繼而是南美洲的委內瑞拉、玻利維亞和厄瓜多爾。這個巧妙的編排,間接地影射出美國對拉丁美洲的影響。

傳統上,美國視拉丁美洲為「後院」(backyard),這個字眼的來源似乎無從稽考。即使是對外印象稍見開明的現美國總統奧巴馬亦未能免俗,他在競選總統時便曾說過:「我們一直忽視拉丁美洲,即使它就在我們自己的後院。」 這個「後院」的思維,有兩個重要含意。首先,後院都由屋主擁有及管轄;其次,後院一般都會種瓜種菜,功能可概括為提供資源。由此引伸,拉丁美洲被美國視之為理所當然的勢力範圍,絕不容許後院野草橫生,必須老老實實地為繁華大屋提供源源不絕的瓜菜。

只是有壓迫就總有反抗,拉丁美洲出現一代又一代對抗美國霸權的革命理想家,張翠容正以此為主軸,進而刻劃出近十年新一波的拉美革命浪潮。這一輪革命以委內瑞拉的查維斯為首,委國坐擁豐富石油資源,查維斯藉著油元支撐其社會主義改革,並與美國正面衝突。美國政府不斷炮轟查維斯政權獨裁,違反民主。但弔詭的是,冷戰時間,那些不願親美的政權都被打壓為親蘇或共產政權,膽敢跟美國抬槓的拉美領袖幾乎皆難逃毒手。那些死於非命的拉美領袖卻都經民主選舉選出,而獲美國扶持取而代之的,卻都是毫不民主的獨裁軍事政權。若說當年尚須顧慮冷戰,如今獨領風騷的美國實難再自圓其說,以2002年委內瑞拉政變為例,反美的民選總統查維斯短暫失勢,布殊政府竟毫不尊重該國的民主政府,反而第一時間承認親美的叛亂政權,數天後政變流產,美國幾乎難尋下台階。

正如張翠容書中所述:「在拉美的所有選舉中,都有美國的影子,美國干預八十年代後的拉美,一切從選舉開始……」美國在他國支持的民主,不是真正的民主,而是讓她有機會影響選舉結果,從而操控他國經濟命脈的虛假民主。書中列出了一個又一個的歷史事實,足可證明美國政府的所為多與真正的民主理念背道而馳。美國自以為滲透選舉過程,便能扶植親己政權,但如斯干預反而激發出一代又一代的拉美革命理想家,要跟美國霸權抗爭到底,立志解放這塊被美國視為「後院」的土地。不過,他們也並非完美無缺的英雄人物,書中也剖析了他們的一些缺陷和危機。張翠容明言這書並非甚麼大論述,而是一份記錄,講述人們於困境中如何仍能勇敢地爭取美好社會,過程中有錯失可以包容,但那份努力爭取的勇氣才最為鼓舞人心。

拉丁美洲的革命理想家,在美國權貴眼中可能只是後院中的一地雜草,可以隨意消滅。可是他們是怎樣都燒不盡的疾風勁草,春風吹又生,一代接一代的志士接力萌芽,盼望有天能趕絕僭長於草地的酸瓜苦菜。這段抵抗霸權爭取理想的長篇歷史,值得我們認真思索。

2009/07/27

《震撼主義》(The Shock Doctrine)

書名:《震撼主義 - 災難經濟的興起
   (The Shock Doctrine: The Rise of Disaster Capitalism)
作者:娜歐蜜‧克萊恩(Naomi Klein)
譯者:吳國卿、王柏鴻
出版:時報出版(2009)  [註:原著於2007出版]

作者是加拿大記者Naomi Klein,跟卡普欽斯基一樣,其名字都是在張翠容的網誌中首次聽聞,然後就記在心中,在書店遇上他們的書時就買下來。

其實這本書可以與John Perkins的《A Confession of an Economic Hit Man》一併讀,兩本書的矛頭都直指美國的權貴階層,控訴他們為了私利犧牲世界大部份人的幸福。Naomi Klein比John Perkins更進一步,把筆尖對準佛利民這個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守門人,寫出他創建的芝加哥經濟學派怎樣破壞世界。

Naomi Klein最重要的洞見,是把經濟上的新自由主義與政治上的民主(democracy)自由(liberty)區分開來。她思路清晰,指出新自由主義者一直利用修辭技巧偷換概念,把絕對的市場自由等同於公民社會的民主自由,欺騙世人。市場主導一切是很危險的事,因為市場的徹底自由等同政府變成空殼。傳統經濟學理論教導我們缺乏競爭力的貨品會被淘汰出市場。借這個構想伸展,如果市場架空了政府,社會的運行法則遵從絕對的市場理念,人都會變成一件商品,缺乏競爭力的人將會被排除出社會。怎樣排除呢?很簡單,就是任由他們自生自滅,就像在卡特里娜颶風後的新奧爾良,貧困的黑人根本不會等到布殊政府的援助,因為布殊政府根本完全沒在意過他們的死活,認為那些貧困的黑人只是市場上競爭力疲弱得需要淘汰的商品。

等等,一個真正的公民社會不是應該要顧及弱勢社群的需要嗎?民主的意義不只是一人一票選代理人,還在於社會上的不同群體都能表達意見,並獲得尊重,這本質上就跟盲目的市場主義對立。政治上的民主自由是和而不同,接納弱勢社群,但經濟上的絕對市場自由是排他的,鼓勵佔優勢的一方駛盡船艃,把弱勢社群淘汰。兩個對立的思想卻被新自由主義者描述為相輔相成,實在是一大騙局。

Naomi Klein花了大半篇幅,剖析近半世紀以來奉行絕對市場經濟的國家中,一則陷入獨裁統治(例子包括皮諾切特治下的智利等拉丁美洲國家),二則奉行虛假民主(有選舉但社會權力被大商賈牢牢控制,如葉利欽治下寡頭橫行的俄羅斯),三則在其推動過程中被真正的民主擊退(波蘭人在選舉中把意圖削弱工會力量的政治人物攆下來)。總之,沒有一個是真正的民主國家。

美國?只要看看其瘋狂的農業補貼(這點我在做那份拉丁美洲論文時深有體會)便能明白,美國自身根本不是在國內奉行絕對市場經濟的國家(但它卻很喜歡要別國徹底開放市場,並從中漁利)。雖然布殊政府不斷嘗試按照新自由主義的藥方改造美國的經濟(書中最重視的例子為政府工作外判的制度),不過正是美國國內真正的民主阻止極端市場主義作惡,選票牽制著新自由主義的「改革」。

Naomi Klein更引人注目的貢獻是琢磨出新自由主義的推廣部驟:一、災難出現(可以是天災,也可以陰謀設計的人禍),震散百姓的心理防線;二,爪牙出現(當然是新自由主義者的爪牙),趁百姓仍在震撼中徬徨無助時,推出「藥方」,借極端市場主義的幌子來侵佔他們的利益(一般的例子都是土地,特別是災劫過後的大白地),並憑迅即制訂的法律去鞏固到手贓物的擁有權,此外還利用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和世界銀行(World Bank)等新自由主義的打手脅迫政府維持現狀,也可以憑獨裁統治或虛假民主控制經濟政策不變;三,嚴重貧富懸殊出現,新自由主義者所支持的權貴賺個盤滿砵滿,在災難期間被剝削的百姓卻從此飽受失業或通膨之苦。當然,權貴們一旦嘗過甜頭,便會千方百計保著既得利益,是以他們會大力鎮壓揭竿而起的百姓,中國大陸不就是顯而易見的例子嗎?

其實在香港也能驗証Naomi Klein所指的「震撼主義」(Shock Doctrine):市區重建局的唯一職責不是更新(regenerate)舊區,而是重建(reconstruct)舊區。「更新」是把舊區加以修葺,改善例如安全等問題,原有的建築仍然會保留;「重建」卻是把舊區夷平(這可以想像成人為的震撼,你有空去看看囍帖街現在的模樣就明白我說的是甚麼回事),然後開放給大財團建造一堆新的建築物,大賺特賺一番,但原有的百姓就被迫遷,即使有條款容許他們重回故地,他們也無力負擔留守的費用(既然住於舊區,大多數人自然本來就不太富裕,不可能承擔「重建」後的高昂管理費、樓價或租金)。從另一角度看,那些人在新自由主義者眼中缺乏「競爭力」,自然應該「淘汰」出重建後的高檔區域,而不應該阻著他們所依附的財團賺錢。

香港還有一個同樣令人憤慨的例子:領匯。它是新自由主義在香港另一最邪惡的象徵,政府把公共屋邨的商場交給一個徹頭徹尾的商業機構,堪稱最妄顧民生的舉措。從此,那些商場的營運方針不再是為貧困地區的市民提供服務,而是為股東們盡賺,遵從絕對市場主義的思想。因此,我們看到一層又一層的外判剝削制度,也看到旗下商舖租金像麥當勞的食品售價般動輒增加,令小商戶無法經營下去,繼而被大商戶取代。凡此種種,都可見證領匯怎樣為「推動香港貧富懸殊作出貢獻」。

從Naomi Klein的論述中,她似乎對凱恩斯的經濟主張甚有好感,不過我對凱恩斯理論的認識實在很淺,但大概就是主張不極端的市場經濟,政府負責基本的民生服務,為市民提供基本的生活保障,並在有需要時會干預市場。事實上,在我那本International Political Economy的教科書中,凱恩斯也被認為是資本主義的擁護者,而絕不是共產主義的信徒,如果絕對市場主義是極右派,共產主義是極左派,那麼凱恩斯應該只是中間偏右,肯定不是香港某些九流或別有用心的評論者所說的「左派」。接下來有時間的話,我會好好看一看凱恩斯學派的著作。

簡單點說,這本書相當出眾,令人心悅誠服。論據清晰有致,有充足的例子支撐,絕非信口雌黃。Naomi Klein甚至能夠組織出一個理論體系,把如此多的例子有力地嵌入這套系統。如果說卡普欽斯基的《帝國》是時事或歷史評論跟文學的結合,Naomi Klein的這本《Shock Doctrine》就是時事或歷史評論跟國際政治經濟學的結合,其理論之嚴謹完整,足以令不少所謂的學者汗顏。

張翠容在推薦序提到,Naomi Klein被批評為意見記者(opinion reporter)。但我想問,這有何不可?特別是能夠像Naomi Klein般寫得出邏輯如斯清晰的意見,為甚麼不?

2009/05/31

《帝國》(Imperium)

書名:《帝國》(Imperium)
作者:瑞斯扎德.卡普欽斯基(Ryszard Kapuściński)
譯者:胡洲賢
出版:馬可孛羅文化(2008) [註:原著於1993出版]

第一次聽見卡普欽斯基的大名,是在張翠容的網誌,不過一直沒有機會親身感受卡氏的文字功力。偶然間在序言書室發現這本書,想也不用想就把它買下來。不過買回來後一直沒時間看,直到完成了論文和考試,才可以好好地讀一遍。讀了第一章,便大感驚喜,心想這位波蘭著名記者果然名不虛傳,文字的鋪排功力果然厲害。他實在是從微知著的一等一高手,擅於在日常生活的細節中察覺社會氣氛以至政治大勢的轉變。

這本書所討論的帝國不是別個,正是口口聲聲要對抗「美利堅帝國主義」的蘇聯。列寧(Vladimir Lenin)指控帝國主義是西方資本主義的最高階形式,壟斷資本主義(Monopoly Capitalism)導致世界經濟形成雙層結構(two-tier structure),以西方世界為核心(core),其他地區為邊陲(periphery),由核心國家主導(dominate)世界經濟的運作,並壓榨邊陲以獲取最大利益。但是,卡普欽斯基在標題一針見血地指出蘇聯本質上也只是一個帝國(imperium),大概是個很貼切的諷喻。

卡氏在書中刻劃出蘇聯帝國在直至崩潰前的五十年以來的景像:從百姓的生活細節,看到蘇聯的帝國式重重壓制;從從蘇聯邊陲附庸國中的政治氛圍,看到莫斯科如何漸漸失去對邊陲地區的控制能力;從再也壓制不了的少數民族紛爭,看到帝國崩潰後可以設想的種種問題。卡氏勾勒出來的大部份都與政治大人物無關,他喜歡用百姓的生活景像去描寫蘇聯帝國統治下的社會。卡氏對蘇聯核心版圖如莫斯科和列寧格勒(即聖彼得堡)等著墨不多,反而花上大量的篇幅去討論蘇聯邊陲地區,像烏克蘭、白俄羅斯、亞美尼亞、阿塞拜彊、烏茲別克以至西伯利亞等,用一個比較老套的比喻,就是從帝國的「側面」去認識它。

坦白說,自己從來對冷戰和蘇俄政權的研究甚少,看這本書純粹為了擴闊一下眼界和欣賞卡氏的寫作方式。但卡氏的筆,往往準確地指出不顯眼的關鍵,叫人拜服。卡普欽斯基之所以能受到西方傳媒的讚譽,洞見與妙筆缺一不可。有時候讀十本二流的書都不及讀一本真正一流的佳作,看過卡普欽斯基這本《帝國》,大概就能夠抓得住蘇聯帝國崩潰的關鍵了。

2008/08/04

《新帝國遊戲》(A Game As Old As Empire)

書名:《新帝國遊戲 - 經濟殺手的秘密世界
   (A Game As Old As Empire: The Secret World of
    Economic Hit Men and the Web of Global Corruption)
編者:史堤芬‧海雅特(Steven Hiatt)
出版:天下雜誌(2008) [原著於2007出版]

華文世界的翻譯水平實在叫人扼腕,書名的中譯只把焦點放在「經濟殺手」上,卻忽略了另一重要關鍵詞:「全球貪污網絡」。只可以說,這是不可饒恕的漠視。

從約翰柏金斯的舊作《經濟殺手的告白》中,已可窺見,對於所謂的「新帝國遊戲」的操縱者來說,沒有一個貪污腐敗的政權,他們派遣的經濟殺手很難得手。就像柏金斯在《告白》中所說,美國之所以要動用情報機關對付巴拿馬的杜里荷,就是因為杜里荷政權甚為清廉,經濟殺手無縫可以插針。

根據這本書所說,赤貧國家之所以長期赤貧,原因可概括以下幾點:
  1. 西方世界向第三世界國家提倡的「舉債型經濟發展模式」(debt-based development model)根本不可行,此舉令第三世界國家不斷向境外財務機構借貸,最後陷入巨大財政赤字之中。當然,如果國家領導階層相對廉潔,這種發展模式或可成功,但第三世界國家的當政者往往是貪腐之徒,結果十成貸款中真正用於發展的可能只有一兩成,那麼國家自然要不斷舉債,結果債項愈堆愈多,直至它們連債息也償還不了,那麼一切就完了。
  2. 第三世界國家無力償還外債下,只好接受以世界銀行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為首的外國金融組織建議的債務重組方案,但那些所謂的方案不外乎削減負債國家的教育及扶助國內貧民的開支,並採取新自由主義(neo-liberalism)的開放貿易市場政策。削減教育及扶貧開支自然使國民的收入及知識水平保持低落,無法發展。貿易開放的政策往往導致跨國大企業入侵,並使國內中小企業被淘汰出市場,並進一步控制該國重要資源。沒有了本土企業,再沒有了重要資源,第三世界國家根本無法正常發展。
  3. 另一種模式就是令該國家長期陷入軍事混亂,無力發展,並以提供軍備為餌,乘勢奪取該國資源命脈。這是陰謀論的看法,但事實上如果不是西方世界(、俄羅斯及中國等)不斷提供武器和資金,那些國家根本不可能年年打仗。長期軍事混亂的結果,不用說都知道是甚麼。
  4. 為甚麼我說「全球貪污網絡」這概念重要呢?如果只是個別國家領導人中飽私囊的話,可以得到的金錢將很有限,一般來說,不足以動搖國本,畢竟竊取國家財富必須暗中進行。那些貪官必須擁有一大群金融專家及境外政府官員作中介,並建構一個大型網絡,才能作大規模地偷運國內財富出境。此外,那些國家的本土富豪亦會利用此類網絡轉移資產往境外避稅天堂,結果開發中國家只能以舉債以填補稅收減少,經濟成長亦因而遭破壞。

這本書的第三章【髒錢:境外銀行的世界】最能啟發我,雖然有些人會覺得這章過份陰謀論,但任何看過這章的人都難以駁斥作者的看法。那就是「境外逃稅天堂」(包括瑞士這種我們認為相對廉潔的國家)是貧窮國家持續貧窮的重要源頭,它們間接吞沒了貧窮國家的大量財富,當中主要包括貪官的贓款和富豪的逃稅。「逃稅」在本書的意思是故意資產轉移境外免稅的稅收天堂從而免除國內稅項,並不合法。發展中國家一直不能累積資本,甚至遇到大筆資產外逃的情況,那些所謂的「境外逃稅天堂」就是最大的元凶。問題是,那些「境外逃稅天堂」是否西方世界故意扶植出來。

另一值得討論的觀點是關於「新自由主義」的,新自由主義的核心信念是打破貿易壁壘(例如關稅、國內補貼等),但關鍵之處有三點:

  1. 發展中國家的中小企業本身沒有能力與跨國大企業競爭,必須以關稅和國內補貼來保護
    西方國家本身不時對進口貨品立下關稅或配額,對國內企業的補貼更不在話下,偏偏要求
  2. 發展中國家撤銷關稅和補貼,從中可見要求極不合理
  3. 發展中國家需要茁壯的本土企業才能真正發展
就以韓國農民為例,世界貿易組織(WTO)要求韓國取消對國內農業的保護措施,但事實上美國和法國為首的一眾西方國家一直大量補貼國內農業,如果要韓國取消保護國內農業,麻煩美國和法國等身先士卒吧。西方世界要求韓國遵守自由貿易的原則,但西方世界自己本身並未真正落實自由貿易的措施,其要求簡直是歪理。難怪韓國農民一哭二鬧三自焚都要誓死阻止世界貿易組織的談判。

記得蘋果日報有篇「蘋果批」專欄說過,韓國農民享有比其他國家農民優越的收入,就是因為有國內補貼,對其他國家的農民不公平。這要看看是跟誰比了,難道韓國農民要跟非洲貧農的收入相比嗎?坦白說,若非西方國家強迫非洲國家開放市場,繼而大量傾銷農產品,摧毁非洲國家農業發展,非洲農民又怎會淪落如此呢。難道美國農民可以在政府補貼下肚滿腸肥,其他中小國家只能開放國內市場,任由外商壟斷嗎?

也許有些人不喜歡這種陰謀論的想法,但即使西方世界並非有意以「新自由主義」的政策掠奪第三世界國家的資源,事實上西方世界雙重標準的政策確實也使不少發展中國家飽嘗其害,絕不能以不知者不罪來解釋。從美國怎樣背後操縱政局,先後推翻伊朗的莫薩德和智利的阿葉德等民主政權,我想不出理由去解釋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會對「新自由主義」政策的後果一無所知。

2007/09/02

《經濟殺手的告白》(Confessions of an Economic Hit Man)

書名:《經濟殺手的告白
   (Confessions of an Economic Hit Man)
作者:約翰‧柏金斯(John Perkins)
譯者:戴綺薇
出版:時報出版(2007) [原著於2004年出版]

不少論著指美國已經與一個帝國無異,並非無中生有。「新保守主義」大師尼爾‧費格遜(Niall Ferguson)甚至寫了一本《帝國》,直指美國所為與帝國一樣,理應「負起」帝國「責任」,把其奉行的民主制度「推廣」全球。

《一個經濟殺手的告白》(Confessions of an Economic Hit Man)這本書正好揭示了美國如何運用不同的手段達到控制其他國家的目的,作者約翰‧柏金斯 (John Perkins)自稱為一名前度的「經濟殺手」(Economic Hit Man, EHM),曾參與不同的美國「帝國」陰謀。

時代不同,「帝國」的手段自然另成一套。昔日帝國無一不是以武力控制殖民地或屬土,當今美國卻耍弄各式各樣的陰謀,透過間接的方式控制他國政權。

「這個現代帝國的狡詐之處...... 今天,我們不配劍、不穿盔甲,外表讓人毫不設防。在厄瓜多爾、奈及利亞(尼日利亞》和印尼這些國家,我們穿的就像學校老師或店家老闆。在華盛頓和巴黎,我們看起來就像政府官員或銀行家。...... 」

根據本書,經濟殺手,並非政府的官員,連秘密機關的一分子也不是。他們受僱於私人公司,利用天花龍鳳(指其誇張成效)的計劃,引誘發展中國家向世界銀行等借下天價貸款,以發展國內基建。往往國家當權者又忍不住從中撈一點油水,使本來成效已未必合乎預期的基建更顯得難以成功,最後欠下大筆債項。最可恨的,就是那些貸款從來沒真正進入過借款國家的經濟體系,除了填肥當權者的一部份,大部份貸款最後還是回流到承包基建工程的美國公司。

「這些錢幾乎立即就回流到金權政體(或債權人)旗下的公司,可是貸款的國家仍舊必須償債,連本帶利。如果EHM(經濟殺手)操作成功,貸款數目會大到數年之後便無力償還,最後只有被迫拖欠。到這時候,我們就像黑手黨一樣出面討債了。要債的方式有幾種:控制聯合國表決權,設立軍事基地,取得珍貴資源的開採或使用權,如石油、巴拿馬運河等。當然,債務人的錢還是必須清償------就這樣,又一個國家加盟到我們全球化的金權政體了。」

值得留意的是,「債務人的錢還是必須清償」,清償債務的唯一方法便是把珍貴資源賣給西方公司(如厄瓜多爾賣出開採權予石油公司),並挪用大筆本來用作救助赤貧國民的國家預算來繳付貸款和利息。結果就是,貧窮的永遠繼續貧窮。

實際上,那些國家用作抵債的珍貴資源,一開始便是經濟殺手們苦心孤詣控制其國內經濟的醉翁之意。道理就是:「如果不是看上你(的石油/其他珍貴資源),我幹嗎對你這麼好(好壞其實只是一線之差)......」

遇上清廉有為的發展中國家領導人,經濟殺手的威力將大打折扣,由於他們往往早已看穿美國的伎倆,故些無可避免要與美國抬槓。他們多數沒有好下場。

「...... 萬一EHM失敗,另一個更加邪惡萬分的惡獸緊跟著竄進,我們叫牠做『豺狼』,牠們可是承襲古老帝國的手段。豺狼們一直虎視眈眈地等著,埋伏在陰暗處。牠們一旦出擊,一國之君就被推翻,要不就『死於非命』。萬一豺狼不幸也失手(阿富汗和伊朗就是例子),老套於是派上用場,美國青年被送進殺戮戰場去格鬥、去送命。」

「死於非命」的拉丁美洲領袖可多得很,智利的阿葉德(Salvador Allende)(可參考加西亞‧馬奎斯的《智利秘密行動》)、巴拿馬的杜里荷(Omar Torrijos)與厄瓜多爾的羅爾多斯(Jaime Roldos)都是例子。古巴的卡斯特羅(Fidel Castro)便聲稱自己瓦解了上千次的暗殺行動。委內瑞拉的查韋斯(Hugo Chavez)扳倒一次(被指是美國幕後策動的)政變,隨即建立民營獨立電台,以免重蹈當年輿論備受反對派(既得利益者主導的)傳媒控制的覆轍。不過,若非美國分心「反恐戰」,查韋斯可能早已被美國派兵將之撂倒。

比死更難受的,被暗殺後還要被抹黑自己生前貪污徇私,(以前)與蘇聯/共產主義關係密切,或者(現今)與恐怖分子勾結。即使死不掉,也逃不過被英美主流傳媒抹黑的命運,例如大力渲染查韋斯不予反對派主流電視台RCTV續牌,指其打壓反對派和收緊言論自由,無視當地獨立社區媒體百家爭鳴,政府收回頻道也只是讓回給一眾另類媒體。先別說RCTV曾參與當年的流產政變,為抹黑查韋斯不惜扭曲真相,如果把頻道交給平民百姓組織的獨立媒體,也算是收緊言論自由嗎?